心理衛生,  法國旅遊

遺忘有時是幸福:諾曼第大城盧昂(Rouen)的恐怖經歷

住在巴黎久了,有時會有股「一切都好只缺煩惱」的不知足浮上心頭,壓抑不住地想換換眼前的風景。人們總是肖想著無法獲得的美麗,而對於已擁有的質樸踏實經常忽略不在意。但我對內心的自己喊話拜託一下,我住的城市沒那麼簡單:什麼樣的場景在巴黎都有,能輕易徜徉在大道上享有城市美景及熱鬧,或瞬間置身無數小巷弄體會如鄉村一般寂靜。待在豐盛如無數場宴席的巴黎,我居然還不知足,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大概只是因為必須征服法國大小城市的好勝心,驅使自己遠離巴黎並踏上其他城市吧。

雖然不知道跟誰比就是了。

於是,盧昂(Rouen)就這樣莫名地被納入我的走訪名單裡。盧昂位於諾曼第大區,位在巴黎搭乘TGV約1個半小時距離的西北方,那裡最世人熟知的包括近代歷史例如諾曼地登陸、或是19世紀時莫內為觀察光影變化的盧昂大教堂連環畫作等等;但,我從沒規劃過戰爭巡禮之類的路線,也並非為著莫內的作品而跟隨著

挑了這座諾曼第大區最重要的城市,除了查幾點抵達盧昂的火車外,其他我什麼都沒有帶。出發的那天正值深秋時刻,我們來到了這座在北方的靠海城市,天氣陰鬱倒也是合情合理。

走在盧昂看似黑暗寂寥的小街,前方就是大名鼎鼎的盧昂聖母院。
盧昂看似黑暗寂寥的小街,前方就是大名鼎鼎的盧昂聖母院。

由於天氣不好的緣故,我們盡可能在室內活動;而在市區裡不用錢又好逛的地方,當然屬教堂了。就在這場無止盡流連於教堂之中的盧昂行,見證了我在法國、甚至整個歐洲所遇過最可怕的教堂氛圍。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慢慢地從我恐懼的記憶裡被消除

打卡首站 莫內的盧昂聖母主教座堂

先回憶當天屬於光明的氛圍環境吧,再來說可怕的感受。抵達盧昂的我們,整路撐著傘沿著舊街巷走,大名鼎鼎的盧昂聖母主教座堂(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Rouen)一下子就在眼前。霎時我回想起國中的美術課,對印象派還一知半解的我,卻有多幅莫內的盧昂大教堂(Série des Cathédrales de Rouen)留在腦中清晰至今。把腦子裡記憶中的、與眼前的聖母院重疊,有股被藝術真實地包裹住而充滿著幸福感。

盧昂聖母院,莫內練習光影的模特兒。
盧昂聖母院,莫內練習光影的模特兒。
盧昂聖母主教座堂是這城市最重要的教堂。來自北方的維京人在西元9世紀前後來到了法國,他們的首領羅洛(Rollon)率領維京人攻下法國北方沿海地帶,逼使法蘭西國王跟他簽訂條約,把塞納河出海口到盧昂這之間的大片領土割讓給羅洛,羅洛本人也被封為公爵(成為第一位諾曼第公爵),他的後裔跟英國王室、義大利皇室都有關係。顯而易見盧昂的歷史地位,從中古世紀起就是個重要大城;而羅洛死後也葬在這座教堂。盧昂聖母主教座堂的樣式是法國常見的哥徳式,擁有聳入雲天的高塔,到現在仍然是法國數一數二高的尖塔。

聖旺教堂:午夜夢迴化身可怕無底洞

雨依舊沒有停,我們繼續走訪下一座教堂,聖旺教堂(Abbatiale Saint-Ouen)。在歐洲生活的那幾年,走入無數間教堂的遊走經驗告訴我,逛在空蕩冷清的教堂是日常風景。畢竟一般遊客會去逛的教堂,差不多是那幾個知名的、備受寵愛的大教堂。但我不是一般遊客。我是完全不挑的遊客,熱愛參觀教堂,不論大的小的、哥德式或巴洛克或羅馬式或新古典等等,有時間的話,我全都看。走在這座聖旺教堂裡也是如此,人少得可憐,儘管它明明在盧昂市區也是個很顯眼的建築物。

徘徊在教堂裡,我自顧自地繼續逛,東望西望的,慢慢走到靠近講台的地方。突然,我望前正好看到幾尊面目全非的雕像,而當下深入講台後方的走廊,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只有孤單的我被這幾座歷經風霜的無臉雕像包圍著。

我渾身感到毛骨悚然。

遺忘不容易:恐懼襲來的日子很難受

法國是個歷經過暴民動亂的國家。法國大革命帶走了許多人,也留下數不盡的破壞。教堂當時被洗劫,看得到的雕刻或保藏品或文物全都變成了破損的 。老百姓看不慣貴族跟教職人員已經好一段時間,積累的民怒一沖而出,於是18世紀末的法國,到處都是斷垣殘壁。包括大名鼎鼎的巴黎聖母院,受到法國大革命的摧殘後,整座教堂立面的雕刻都被粗暴地打壞,後人看到的是19世紀之後重修的模樣。因此,我在聖圖安教堂裡看到的無臉雕像,很合理推測是過去那段時間受破壞後,沒有預算或是尚未安排受修復的模樣。

歐洲教堂經常在講台側邊立著成排的雕像,旁邊還有他們的石棺,通常都是為了紀念而設:不論是曾就職於此教堂的歷任主教或是其他相關人士,又或者是歷史的舞台上曾出現在城市裡的重要人物,總之,他們會林立在教堂內,絕對是有些來頭的。不過,外人如我是不可能認識的,除非相當熟稔教堂的歷史。

看了幾眼之後,我不敢再直視雕像。甚至當我沿著走廊往後方繼續欣賞教堂講台後方時,都感覺得到自己的躡手躡腳,因為深怕雕像會轉向我。雖然他們都是臉孔模糊的石雕,倘若真是活的也看不到我;但就是那種不明朗的面部模糊樣,讓我感到一股殘缺絕望的可怕。

那天的後來,我們又逛了紀念聖女貞德的聖女貞德教堂(Église Sainte-Jeanne-d’Arc)、聖馬克洛教堂、盧昂美術館、盧昂司法院等等,全部集中在盧昂老街區,逛起來輕而易舉能一網打盡地看完。傍晚坐上回巴黎的火車,明明有許多美好美麗的時刻,但唯有無臉雕像的恐怖畫面浮上心頭。

這實在不是在我預期中會從盧昂得到的記憶呀。

靠近看著盧昂聖母主教座堂的歌德火焰式尖頂,天氣有那麼一瞬間轉明朗。

無臉雕像自此烙印在我腦海裡,時不時會冒出來,奪走我對周遭環境的安全感,出現了難以言狀的害怕跟恐懼。當下的景象跟某種恐懼的概念連結起來,從此成為一股深不可測的黑暗勢力不定期地襲擊自己,像是旋渦一般讓人陷入躲不掉的深淵。

雖然,每次我跟別人說在歐洲生活感受過最恐怖的經歷是在教堂發生好像從沒有人聽完覺得這是回事,教堂能有多可怕呢。但我真心希望恐懼的感覺可以隨著忘記無臉雕像而消散,可偏偏怎麼樣也無法淡忘無臉雕像;反而每次在類似的場景時總會想起,害怕的感覺再度油然而生。在那些當下,我才能理解什麼叫做遺忘是幸福的事情,把看似旅行中的枝微末節、卻嚴重影響我獨自面對黑暗的無臉雕像,全部忘光光,清爽而幸福。

最無奈的是,記憶可以靠主動獲得,但遺忘只能被動地等待時間消磨,我無法也無力去選擇忘記某件事。說是PTSD(焦慮症或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有點太誇張,但我突然能感同身受那些受過創傷或威脅的人,陷入創傷記憶中的痛苦感或無力逃離感

刻在我心底的無臉雕像,是我曾經最害怕面對的盧昂經驗。面對這個恐懼,我花了好長的時間終於遺忘。如果還有下一次去盧昂的機會,我一定要把記憶重新翻轉。

一定有不少人看完後,只覺得我小題大作。

盧昂的舊市集廣場一角。

但真的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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