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之夜 Nuit européenne des musées

在巴黎的日子,與藝術文化的交會就像天天都要吃飯一般自然。甚至當我不想吃飯、只想無所求的晃遊在城市中,這座城裡搞藝術文化的管理者、或直接說法國人這個民族,仍透過各式各樣的方法,讓藝術像一盤盤精緻而親切的菜餚端到我眼前,拜託我享用。博物館之夜就是其中一場盛大的饗宴。

博物館驚奇夜

今年的博物館之夜將在5月20號(就是明天)晚上熱鬧舉行,我看了一下今年的節目單,最感到興趣的是大皇宮將有多位舞者演繹羅丹的雕塑作品。大皇宮目前正舉辦著羅丹百年紀念展,我如果在巴黎,一 定 會 去 看

大皇宮正展出羅丹百年特展。

我去過羅丹美術館的次數用一隻手剛好算滿,凝望著他的多座曠世雕塑品次數已不下多次(卻因本身駑鈍而仍不得其全貌);而大皇宮這次系統地回顧他的一生,並輔以其他畫家對羅丹天才創作的讚賞,還有展示出羅丹對20世紀雕塑的影響,通通化為一場百年的致敬。再強調一次,我如果在巴黎,一 定 會 去 看。已有新聞預估明晚的大皇宮會人滿為患。

從頭話說博物館之夜

博物館之夜是由法國文化部在1999年提倡而開始舉辦的。文化部希望藉著全法國的博物館,在這個夜晚免費開放給大眾,進而接近各種年齡層、特別是年輕人,開啟他們跟文化與藝術對話的機會。從2005年起,博物館之夜被擴大推動到歐洲其他國家,因此後來正式名稱上有 européenne 字樣。

夜的定義是指,從當天的日落直到凌晨,各博物館推出各種圍繞著藝術作品的活動等著大家,包括音樂表演、燈光秀、戲劇演出、朗誦詩歌,跨界座談(例如科學家跟藝術者的對話)等等,讓你把博物館當作大型深度遊樂園,遊玩到深夜。最重要的是,全部都免費。

當晚,熱門的博物館或是藝術活動,一定要先去排隊(不要認為排隊只有台灣人才會做,法國人為著藝術表演跟博物館或是文化活動,排的可兇了),否則進去後大概難以搶到好位置。

博物館之夜一向在每年的5月中下旬舉辦,原因是因為他們選定最靠近5月18日的那個禮拜六,作為博物館之夜的日子;518是國際博物館日,由國際博物館協會 Le Conseil international des musées 所訂定

回首去年:2016年博物館之夜

去年的博物館之夜,我跟一群朋友選了橘園美術館 (Musée de l’Orangerie) 作為開啟夜晚的序曲:當晚的活動是爵士樂。

2016年博物館之夜的主宣傳海報:好幾個滿月作為背景,象徵著期望當晚透過各樣藝術活動,能如滿月一般使人豐盛圓滿。

橘園當時適逢特展:《Apollinaire, le regard du poète》。Apollinaire 是位出生在19世紀末、活躍於一戰前後的作家。在那個變化劇烈的時代,他跟當時很多在巴黎謀生的藝術家文學家一樣,彼此認識著,並在不同領域成為彼此的創作養分。最酷的是,他是超現實主義的先人,在他創作的某齣劇裡首先使用了超現實主義這個詞。長知識了。我一直很喜歡超現實主義的米羅,但顯然對超現實主義生成脈絡的了解,有待加強。

那天在橘園的大門外,還沒到博物館之夜開始的18h,已經出現排隊人潮。好不容易終於進去後,我們首先去逛的仍然是極具魅力看不膩的莫內睡蓮。看了好多次,永遠不嫌多。接著往樓下走,準備瀏覽 Apollinaire 特展。

特展展廳內到處是人,我晃來晃去,感到納悶的是 Apollinaire 怎麼能夠認識那麼多厲害的畫家這種膚淺的問題:因為他真的太誇張,一個搞文學的文人,認識一堆當代名畫家代表中的代表大師,像是立體主義的畢卡索、布拉克,野獸主義的馬蒂斯、德蘭……好像在巴黎駐足的都是大師,隨便都會遇到名人似的。跨界合作根本不是個新字眼,古人老早就在做了。

18h30開始的爵士樂,在進入睡蓮前的大廳開始。即使人多,大家都在一種克制的放鬆下聆聽,專注於時而緊繃時而鬆弛的爵士樂本身。或坐或站都隨便你,博物館/美術館在今晚不存著平時的拘謹,開心認識藝術本身最重要。

Apollinaire活躍的時期,爵士樂即將要革命音樂史。因此當晚選爵士樂並非隨意拼湊,而是依循著一戰前後所身的文化氛圍所做的精選。

之後,我們轉攻附近的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人潮更多的奧賽,當晚的節目安排,同樣以爵士樂為主軸;不同的是,他們直接定點在畫作的旁邊演奏。我聽了小號吹奏版本的米勒拾穗,演奏者以一首 work song 反映勞力為主的舊社會模樣,小號的旋律和聲線,很符合農作的粗獷不修飾。

22h的時候,我們到頂樓印象畫派大本營的展覽廳,直奔到莫內的藍色睡蓮前,準備聆聽從藍色到藍色的即興表演 (Improvisation, du bleu au blues)。襯著睡蓮的是大提琴跟小號的爵士音符,是我當晚欣賞的最後一場畫作音樂表演。從藍色到藍色看穿藍色睡蓮,莫內筆下的光影我仍不是很懂,但那肯定不帶有憂鬱的藍,而是明亮又有靈性的藍,讓人釋放,讓人回歸自然的和諧。

我跟其他人一起坐在藍色睡蓮前,聽著音樂,聽著音樂之後的畫作介紹,好好體會法國小朋友在博物館聽老師講畫畫說故事的視角。博物館真是激發想像力跟理解力的來源。沒有門檻的藝術交流,只要你坐的住,看久了怎麼可能對美沒有想法。在法國的孩子真幸福,包括我。

留下很模糊的唯一紀錄,在藍色睡蓮前。

逛博物館有益健康,嗎?

最後,我們來聊聊逛博物館跟健康是否有關聯性的科學研究。為數不少的研究比較快樂與逛博物館之間的關係,這裡我舉出其中(可free download)的兩篇研究報告。

第一篇來自倫敦政經學院 Daniel Fujiwara 等人的文章,他們的結果是逛博物館的確讓人更快樂並增加幸福感。這篇發表於2013年的研究,採重複橫斷面研究法 ( repeated cross-sectional study),獲得的樣本來自英國本土,於2005到2011年間,每年約14000位接受訪問調查、總共將近10萬筆成人受訪者,做了針對藝術和博物館相關問題的回答。

或許因為是出自經濟學者的研究(嗎),他們使用了貨幣作為價值(valuation)的參考指標。在實驗設計中,有個段落說明了價值的計算:若主觀幸福感可從博物館欣賞藝術作品得到,則衡量去博物館的價值/效益、如此的價值衡量稱為補償剩餘 (compensating surplus),藉由消費者個人所得和支出的調整,以貨幣表示參觀博物館或其他的活動對幸福感的影響程度。一句話來說,就是他值多少錢我願意付而得到幸福的意思。

報告中提出,詢問受調查者在閒暇時刻參訪博物館的價值,每年約3200英鎊;同樣的問題,換成是參與運動的話(實驗組),每年價值1500英鎊。他們的研究確定了一件事:博物館能使人幸福,對於自我感到健康有積極正面影響。

另一篇在2009年所發表的報告,由挪威科技大學 (Norwegi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 Koenraad Cuypers 等人做的研究指出,參觀博物館、看演唱會或體育比賽等的文化活動與健康程度呈現正相關;包括焦躁和憂慮的程度都降低並且對生活滿意的程度較高

這篇文章特別之處,在於他們發現男女在參與文化活動的差異。男性在純粹參與文化活動、或本身成為創造文化藝術活動(跳舞和音樂)者時,兩者之間的健康有差異:單純參加活動比較好。甚至在對生活滿意度上,只參與活動的也比創造文化藝術活動的男生較為滿意。女性則相反:當女性主動從事音樂或藝術創作時,她們自認更健康。

此論文的討論章節提到了研究限制:他們使用的橫斷面研究方法無法確認因果效應,只能說有相關性。參與需創造力的文化活動的男性們,搞不好本來對生活就不滿足,而不見得是因為參與的活動,導致他們對生活不滿。無論如何,這篇文章的重要性在於參與文化活動,與降低焦躁和憂慮有很強的相關性:參與的越多越頻繁,焦躁和憂慮的情況就越減小。

博物館:一個賦予人心自由奔放之處

總算說到結語了。即便沒有研究報告,每個喜歡進出博物館、或曾經去過博物館的你,都能體會到:走進去跟走出來的差異,是你再也不一樣;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是因為“獲得”本身就是愉悅,你的充實並非虛假。尤其,又有一群人在同一個空間裡,為著相同的事物流動並鼓譟著,共有的文化記憶被傳承下來,你也是其中一個,並透過展覽品,使個人的眼光放大投注到一個族群身上。難怪心理會感到安慰而被滿足,因為你所有的情緒,博物館的藝術品都找得到。

難怪,法國政府對於失業族群特別照顧:在法國,若你是個無業者,可以免費參訪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博物館(像是羅浮宮奧賽橘園龐畢度中心東京宮……),不只是節省費用、打發時間、自我學習,也同時增加個人幸福感,減低負面情緒如憂慮等等啊。免費入場的政策不是憑空想像而來的,是為了整個社會的心理健康。

博物館之夜,在巴黎的朋友們準備好要替我嗨翻整夜了,是個洗滌心靈增加幸福感之夜,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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