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與巴黎

2月初回來台灣到現在,一切得重新適應,包括講求效率而缺乏細膩品味生活的大環境。或許因為如此,我藉著書本放緩自己的腳步,試圖用文字慢慢數算日子。

在這當中發現了件怪事:我從新竹縣立圖書館借來的書,從3月到現在,書本中大概6成以上跟巴黎有關。不是才離開沒多久嗎,從文字中回味取暖是什麼心態?分析自己意圖找尋曾被巴黎深深影響的人事物(跟我一樣)的行為,我想到大文豪海明威寫過的話:

「也許離開了巴黎,我就能描寫巴黎了,一如在巴黎我才能描寫密西根。
…因為我對巴黎依然不夠熟悉。」

-海明威/流動的饗宴

或許我也是這樣呢?當我已離開巴黎、我已移植到他處後,我才更有能力去思索關於巴黎的一切。因為我已認識巴黎。真難得說出了這麼有哲意的句子。今天真是個有紀念性的日子。

上次去借書,我不經意看到了彭怡平所寫的巴黎・夜・爵士當下沒什麼遲疑,我把它從書架上拿出來借回家。我最常去的爵士俱樂部遺忘地窖 (Caveau des oubliettes),在書中也有提及,歸類在新興俱樂部內。的確,2002年開始每夜都有爵士樂至今的遺忘地窖,比不上一戰後、在巴黎18區Pigalle1 附近蔓延出那瘋狂年代2必備的激情跟荒謬爵士樂,或是二戰前後席捲法國的爵士搖擺。遺忘地窖顯得異常年輕,沒那麼多輝煌故事可現,少了過往爵士黃金年代伴隨而來沈重的壓力。

但對我而言,那窄窄小小又密不通風的遺忘地窖,就是刻畫我在巴黎不同時期進出的經典爵士樂天堂

音樂讓人遺忘,包括忘了味道

遺忘地窖在巴黎第五區:如果以莎士比亞書店3作為起點,地窖就在書店旁小巷往南方向延伸遇到Rue Galande後,左邊第一棟外觀不起眼的房子。

我第一次進去聽音樂,是某個下課後的週五夜晚。從傍晚放學後跟同學一路討論人生、並晃蕩蕩走到五區。當時還搞不清楚巴黎東南西北,我只知道自己很靠近塞納河邊。現在我已想不起那晚的音樂走向和細節,只記得薩克斯風手的即興吹奏,聲音在石頭來回反射間意外地每個音符都清晰可辨,再有力地敲擊到大腦中。

當晚,地窖坐了滿滿的人,加上飽滿音樂環繞,這種盛況絕對無法從一樓裝潢單調無聊的酒吧想像得到。只是,當一群人或聊天或飲酒、或聆聽邊叫好的呼吸頻率交錯著,全部加起來叫做潮濕霉臭味。我很討厭潮濕,偏偏地窖就是會讓我坐立難安的那種環境,像少了指紋而沒有摩擦力一樣、無法讓自己拿穩東西那般坐立難安。

我不曾在地窖裡拍照過。圖為官網和酒吧評比網站所提供。

雖然不喜歡地下室的潮濕感,但這過程像是個儀式,我已無法棄絕。每當我想聽爵士樂時,就必須到遺忘地窖,緬懷我自己曾花無數個夜晚,聽著硬咆放客爵士、想著我的音樂夢,同時訓練自己專注聽音樂的能力,視若無睹那不夠宜人的表演環境。

遺忘地窖的暗黑過往

通常我並不特別在乎每次去看表演的曲風或人物。爵士音樂世界太廣而龐大,即便我事先查閱也依舊不認識,反而加增自身見識短淺的事實,這不是羞辱自己嗎。我只想要從中放鬆,不是去做功課的。

即便如此,我通常會不定期去逛逛他們的官方網站,而這說來滿有趣的:遺忘地窖的網頁改版次數之多,完全可以作為一種度量衡,對照我在巴黎生活的各個階段。改版那麼多次,都不及最近的這個版本:他們終於放上完整的歷史背景,讓我扎扎實實地了解地窖的來龍去脈。

原來,地窖是在12世紀、由卡佩王朝的腓力二世統治時期下完成的。地窖在當時屬於小城堡(Petit Châtelet4)的監獄,並且是給皇室的私用監獄。關在裡面的人完全不需要經過法院裁定宣判,送進去後就不可能活著出去、也不知道何時會死。通常那些犯人要嘛是覬覦皇室財富珠寶的賊,或是想奪皇室生命的刺客,總之,就是跟國王/皇室直接對頭、不要命的人。

1780年的小城堡(petit château)再上圖左,是小橋(petit pont)連接到塞納河左岸的必經禁地。2年後的1782年、小城堡就被拆了,如右上圖;下方是現代樣貌的巴黎左岸與小橋。小橋在1853年重建,所以不見拱形橋墩。

腓力二世在法國歷史上重要的成就,是他不斷地透過合併土地來鞏固中央集權,使法國皇室不論對內或對外的影響力,都越益壯大。這位國王佔有領地的具體作法,包括了建造巴黎城牆,而那是我認識他的開始:在地鐵站Saint Paul附近的藝術村Village Saint Paul對面,可以看到800年前、他在位時所建造的城牆

soundlandscapes
圖2有個粉紅旗幟便是village Saint Paul。至於圖3那片運動廣場,靠牆那一整面就是腓力二世在12世紀所造的城牆。圖1也可見圍牆不規則狀的牆邊。

當時的國王要提高權力,主要方式有兩種:讓反抗的聲音削弱(你作亂就置你於死地),或讓自己的聲音加大(透過不斷佔領跟劃地土)。不過這兩種手段,到了當今的民選總統或獨裁軍閥,依然適用啊。如果這些聲音歸類成某種恐怖音樂的話,應該就是極度不和諧、時而尖銳時而低頻、無旋律但又揮之不去的音符吧。

突然覺得熟悉的爵士酒吧有股地牢血腥味,好不舒服。根據官網的介紹,在1920年起,這個地方成為了一個酒館,地窖裡並且開設了一個專門展示殺人刑具的博物館。裏頭有個最重要的展示器具,是一座曾參與過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

忘記背後,努力面前

難以消化的恐怖歷史,跟如今輕鬆隨音樂搖擺的遺忘地窖天差地遠。我最後一次進去聽音樂,是在去年的5月4號禮拜三。每週三是地窖的Jam soul connexion時段,那天的曲風Funk帶些搖擺,激情中帶著俏皮,然後裡面還是一如既往的坐滿了人。

地窖取名為遺忘,或許老闆只是想創造個讓人忘卻現實苦悶的小世界,在晃頭晃腦聽音樂的2個半小時中遺忘自己、遺忘所有生活的不快那般純粹簡單,就像我最後一次流連的54那晚、或是地窖的每個爵士夜晚。或是他真的意有所指,想刻意遺忘它那殘酷至極、地窖石頭都被鮮紅血色染到黑的過往。我寧願選擇前者,不要承接太沉重到難以迎接明天的過去,活在當下已足夠。只是講到這裡,當我在查遺忘地窖的網站時,看到了令人難過的事:官網首頁寫著目前關門中。什麼?!

新聞中提及,他們幾乎是無預警的狀態下在3月中宣布停業,新接手的團隊會以什麼方式整頓這個爵士酒吧,目前仍未知。文章說到:「他們的歇業,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又是一個時代的結束。我到底見過多少已終結的時代了。我才30多一點啊。

遺忘地窖,你屬於爵士

這個巴黎少數有著持續 Jam Jazz 的表演空間,遺忘地窖累積起來的不只是名氣,還有無數陌生人在狹小幽暗的空間,因為音樂拉近了彼此,好像一起屬於了什麼似的。被每個鼓點、每段鋼琴即興、小喇叭跟薩克斯風的高亢低迴、互飆樂曲的貝斯跟吉他圍繞在身邊的夜晚,滿滿都是幸福。只是,我沒有想到,自己本來是開心地寫著爵士的巴黎,卻看到一場無法延續的音樂饗宴。

最後我想以Bobby TimmonsThis here來祝福地窖。遺忘地窖,this place belongs to jazz。在我心中屬於爵士的一片天堂。

補充&參考:

1. Pigalle:巴黎紅燈區。20世紀初的Pigalle充滿美國紐奧爾良的氣氛,讓橫越大西洋來到巴黎的美國黑人爵士樂手感覺身在家鄉,於是在此聚集了不少美國樂手。– 巴黎.夜.爵士,彭怡平

2. 瘋狂年代:形容1920年代歐美各大城市的繁榮時期。美國以咆哮的二十年代(Roaming Tweenties)稱呼,在法國則將這十年稱為瘋狂年代(Années folles),各種藝術、音樂、社會運動、建築與文學都蓬勃發展的高峰期。

3. 莎士比亞書店:巴黎最具指標性的英文書店。

4. Petit Châtelet:曾經作為從 petit pont 進入左岸的小城堡(Châtelet有城堡之意),算是個防禦型城堡。9世紀時建造;法國大革命前幾年、1782年被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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