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底:革命歷史留給你

今天是法國國慶日(Fête nationale française),是個有機會認識巴士底的大日子。至於我,我認識巴士底,是從日常所需開始。

那年大學剛畢業,2007年的我在巴士底廣場旁的咖啡館,猶豫著該買什麼東西填下肚子。看這望那思索一陣後,決定點個三明治。等待時,本來飄來飄去的雙眼找到了停歇的角落,終於安心定住:看著地上交錯對比的互補色形成的方形地磚,它跟當天的溫度配搭起來超合。

在那個有陽光灑入咖啡館的午後,溫暖的天空藍陪伴在我身後。三明治終於到手,當下我覺得自己不僅買了食物,也擁有了一抹光影絢爛的巴黎。

那時6月中,為期短短一週多的旅行,媽媽按著我心意安排了遊巴黎巴黎巴黎。現在想著,突然感到自己實在太安分乖巧,怎麼不順便安排去個柏林啊倫敦或斯德哥爾摩之類的,反正人都到歐洲了。離開咖啡館後,我走在有點凌亂的巴士底廣場,看著來來去去好多的車;廣場中間有個大圓柱子,上頭有個像天使的雕像*。

後來,我再踏上巴黎,還住了那麼段時間,進進出出巴士底好多次,但我已找不到那家咖啡館(是說我也沒有很認真找啦),在那條路上已不見我依稀熟悉的色彩。

巴士底像是把鑰匙,提到它就打開了法國近代歷史。只是我對歷史總是東拼西湊的說不清,倒是可以快速說出在巴士底區的食記很多則。但這篇文章的的確確想藉著巴士底提一點點歷史。面對歷史,我一貫採取見招拆招的心態,不急著了解,見到面再說。法文的歷史是histoire,也有故事之意;故事總得拉近距離仔細地看,而且最好是近到彷彿自己在經歷故事的那種看。

巴黎處處是歷史,我一定有機會見到、甚至以為自己正在經驗這些故事。

巴士底考古遊

在我還不懂得如何好好說法文的巴士底Bastille前,已經知道巴士底地鐵站裡有處遺跡:那是在1905年建5號線地鐵時、意外發現的巴士底監獄城牆。我從來沒有刻意繞去看,直到某次跟朋友吃完川菜小館後,進站時我們刻意繞至5號線開往南邊的月台,遙望對面往北邊月台後、那保留下來的城牆。

只能說,保持距離的遠遠觀望,其實等於沒有看過。

巴士底位於巴黎4區、11區還有12區的交界,地理位置介於權力中心和市井生活之間:往西邊走一陣,不久後便可以到市政府(Hôtel de Ville),沿路有中世紀的巴黎(瑪黑區);往東或北走,是巴黎居住密度最高的11區,最能代表巴黎市民的日常生活多元而豐富的模樣。

巴士底(圓柱)是3、4、11和12四個區的交界。瑪黑區(黃色區塊)橫跨巴黎3&4區。文中提及Rue Saint Antoine為圖片中黑色線條。

悠閒無事時,我經常從巴士底沿著Rue Saint-Antoine走往市政府的方向;如果往馬路兩邊的幽幽小道探索去,經常會發現無數寧靜像幅畫的街景,好像它們老早就迎接著我,好像淬煉幾百年只為了這個見面,那牆壁那窗台和石板路,都是我的歸宿。路上所揉合的顏色並不耀眼,但和諧且耐看,令我步伐越來越慢,捨不得離開。

當時,巴士底於我更像是個座標,僅僅是個指出方向跟界限的座標。

瑪黑區某條小街道。最美的瑪黑存在我腦海中:通常我走經過這一區,只顧著用全身感官享受中世紀的巴黎,很少停下來拍照。

對於多數人來說,提到巴士底而聯想的詞彙,不外乎代表革命、奔向自由、從極權進入平等、黑暗邁向光明。我在法國的四個年頭,每年在巴黎的法國國慶日7月14號,都以白天衛兵憲兵各類士兵走香榭大道為開頭、晚上鐵塔前演唱會並以燦爛耀眼的煙火作結,從來沒有聽過有人說要去巴士底紀念或是緬懷什麼;或許,已經擊垮的巴士底監獄,就是給予法國人代代相傳最重要的革命血液最大的敬意。

巴士底監獄因為革命而消失了,那剩下的空地後來變成什麼?很多人是曉得的,由巴士底歌劇院(opéra Bastille)取而代之。我對那現代造型打造的前衛劇院毫無興趣,進而導致我從來沒有進去看表演的欲望。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大多數的演出,我並不懂;我沒辦法那麼灑脫說著不屑進巴士底劇院看表演,而是自己的語言能力真的很有限。我通常看的演出,內容都不需要說話,不是音樂就是芭蕾。好吧,扯遠了。

說回醜陋巴士底歌劇院吧。直到我有次跟朋友到那兒買票,才發現其實它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如果進入其中、而不看外表的話。這好像當初批評艾菲爾鐵塔的莫泊桑說,他必須在鐵塔上吃飯,因為那是唯一看不到醜陋鐵塔的地方。原來我也這麼重視整體美感之於巴黎人呢。

果然,浸淫在故事中,會被故事感染,以為自己也是個角色。

紀念巴士底,紀念圍牆

前面提到了巴士底地鐵站5號線的遺跡圍牆,而在1號線月台牆面上,有著裝飾鮮豔色彩的精緻馬賽克磁磚,述說著法國大革命的故事。那是在法國大革命兩百週年時做的紀念藝術作品。我每次搭1號線、在車裡經過月台時,用盡餘光掃過牆面,磁磚的色調總讓我感覺大革命潔白且美好純粹。好像明亮激情的小狗圓舞曲,華麗轉身幾次,優雅浪漫地為結束劃下光榮句點。

法國大革命馬賽克磚,在巴士底1號地鐵線月台。

 

但革命一點都不美好。1789年7月14號的巴黎,有群巴士底城牆外、準備著要攻佔監獄的民眾,其實他們是憤怒至極已沒有理性的暴民,完全跟爭取平等與自由等等說來體面的理由,扯不上關係。根據當時的紀錄,在7月14號攻打巴士底監獄的當下,裡面關的犯人只有7個,都不是什麼來頭不小的犯人。因此,以釋放重要人物作為理由,似乎也很牽強。

圍攻巴士底只是一種手段,最重要的是民眾長期對王權及貴族的怒火,已經澆不熄了,巴士底於是注定成了犧牲品。

有次搭車,經過巴士底需換乘5號線,走在月台的我還沒來得及想起城牆遺跡,只管低頭繼續踏著自己的步伐,突然看到地上有條線。上面寫道:壕溝護牆(L’ancien mur de contrescarpe)。剎那間,歷史與現實層層相疊像不停襲來的浪潮擊打著我,感官一股強烈衝擊。

那是我第一次好好看著法國大革命歷史在來往的人群底下,靜靜地躺著,被人踩來踩去;故事隨便任何人、包括我,任意挖走。我抬起頭看到城牆,在我眼前不到3公尺的距離,帶給我的衝擊不是滄海桑田,而是扎實深入地活在當下。因為法國人活在當下的價值觀,促使他們習慣且必須深深思考每個當下,引導出來的行動就是解析批判與反省。解析當時為什麼革命、批判革命帶來什麼、反省革命又帶走什麼,每個來龍去脈都仔細梳理,最後並樂意讓故事攤開來,透明地讓人一看能明白。

革命距今兩百多年,對他們來說,那是很年輕的歷史。而在台灣,我常感覺歷史都被砍掉重練,沒有所謂年輕或古老的歷史。我們的故事支離破碎,是因為有太多人不珍惜時間流過後故事的軌跡,自私地為眾人定義什麼該留下。

這浪潮在地鐵列車到站時戛然而止,我跟其他人準備進車廂,而我身體有另外一個部分,成為了某個參與法國大革命的角色。她還在城牆那裡,還正在經驗一切超過感官所及的震撼。

巴士底新意象

我在巴黎生活的後期,巴士底意外地代表新的詞彙:美味生蠔。這得話說當時我哥哥嫂嫂到法國度蜜月,他們的最後一週待在巴黎、找我這個專業巴黎通帶領走訪巴黎大小街巷。那是星期天、他們要回台灣的前日,我們到巴士底逛路邊市集

慚愧地說,其實在那之前、我根本沒有去過大有名氣的巴士底市集(Marché Bastille),只聽過多次市集裡有很多好吃的食物跟小吃。

走著逛著,我的視線依循自己喜歡的食物前進,突然哥哥他們對經過的生蠔攤感興趣:只見老闆細心俐落地切開超大顆牡蠣,並且將肉跟殼之間的組織劃開、方便客人食用;又看到有個負責端著生蠔大餐一盤的女老闆,左手拿著白酒,向另外一邊已經將盤中生蠔解決光光的客人,朝空殼將酒倒入。我們於是決定品嚐,最終連吃了兩盤。第二盤是在第一盤吃完後欲罷不能的情況下加點的,你可以想像有多鮮甜美味,真的會人上癮。生蠔的體型是沒在客氣的肥美,多汁滑溜的口感,我感覺自己吃了後眼睛都打開了,之前逛市集時眼都是瞎的,一路沒印象直到這一攤。

多汁肥美好好吃。

強力推薦,那是我在巴黎吃到最好吃新鮮的生蠔。寫著寫著,突然好想吃啊。

巴士底豐富了我的眼界,不在於過去的歷史,還有更多的是我用我的腳步與這地相遇而生的故事:不論是排隊等歌舞劇的票、漫步在巴士底周圍、又或者在咖啡館聊天說地、在市集裡好嚐到驚為天人的生蠔、無數次經過地鐵1號線月台的大革命馬賽克磁磚。活生生的生活,便能感受法國大革命在我眼前發生,又或者,我就在裡面經歷著;認識了巴黎,也把我自己重新認識了一遍。

 

補充

*天使的雕像:此圓柱是為了紀念1830年爆發的七月革命。頂端像天使的傢伙,其實是個象徵自由有著翅膀的神像。有點像自由女神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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