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訪奧維小鎮:黑暗苦難之中,梵谷不孤單

10月的法國已經需要厚風衣和絨帽包覆全身以抵擋寒冷。是說,我最喜歡的季節到了。我心目中最棒的冬日是晴空暖陽,身處在清清冷冷之中,穿上厚厚重重的衣服跟靴子,空氣稀薄到人的思考瞬間凝結,當下覺得自己得到了人生小確幸。

但我人在巴黎,只能認份接受抑鬱灰暗的溼冷天氣。

那天,我去了梵谷最後人生階段所居住的奧維小鎮(Auvers-sur-Oise),就是那種陰鬱到不行的初冬。濃濃的惆悵加上化不開的潮濕,如同梵谷黑漆漆的崎嶇人生;幸好,梵谷還有他弟弟Theo一輩子無怨無悔的守護,像是秋末的和煦陽光,無盡的愛陪伴梵谷度過艱難晦澀的人生。

奧維小鎮 美麗風光不為我們而來

那天早上,我們搭著車前往奧維小鎮。這個位於巴黎西北方的法國典型小城,豐富的大自然色彩散落在城裡的各角落,沒有過度開發或建設,散起步來相當愜意自適。但或許因為要拜訪梵谷的緣故嗎,一路上濕漉漉的模樣,似乎預告了這會是場帶著淚水痕跡的傷心旅行。

車站望向小鎮一隅。

下了車,在開始走入他的畫作前,我們首先去看公園裡的梵谷雕像,那是由20世紀重要的雕刻家Zadkine1所完成的作品,詳實形象化了梵谷的性格,纖細且易感。梵谷的人生,到底承受著多巨大的憂鬱或壓力?我禁不住地這樣邊走邊想著。

瘦巴巴的梵谷雕像,好像飽經人生殘酷的事物摧殘,但仍努力站挺身子。

在奧維市區,圍繞著與梵谷有關的事物非常集中,花個半天就一定能走完。對於我來說,並不是非得要更近距離的看,才好像真的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感想,並跟這世界對他的各種評價來做個比對之類的研究工作。當下的我只想看看他住的小鎮,只想平實地走訪他最後留下的作品,只期待著那些襯著他作品的小鎮風光。

簡而言之,我只想當個死觀光客,其他什麼都不想。觀光導覽圖可參考這裡

繼續向前走,看到了那如今是梵谷博物館的Ravoux旅館,裡面依舊保留著梵谷在奧維居住時的小房間。又或是那天我們後來的走訪景點,如今也是個博物館的嘉舍醫生的家。他們都是貼近梵谷日常的所在,而我只有走經過,並沒有進去。

梵谷生前住的地方,Ravoux旅館。

倒是奧維市政廳我看了好久。從旅館那處望著市政廳,它一如所有法國各大小城鎮的市政廳,建築風格都很類似,並沒有特別出彩的外型。公家機關可以長得多美呢?大概也只有巴黎市政廳(Hôtel de Ville Paris)做得到其他地方都無法達成的美。但畫中那顏色跟裝飾的法國國旗相互配合著,多了些明亮歡快的氛圍,氣息比旅館來得輕鬆。

這裡的樣貌與百年前相差無幾,頂多因應汽車作為交通代步工具的現代世界,多了柏油路的地面。

梵谷的奧維教堂 是沒有神的所在 

天氣持續陰陰暗暗。我們繼續走,走到了奧維教堂

我找不到自己當初拍的照片了。想像天氣很差的模樣,配上梵谷的畫,相信我,真的有種絕望。

梵谷的畫出現大片的抑鬱藍色,非常契合那天的氛圍。一般來說,藍色的天空在畫作裡或日常生活中,大都屬於提供歡快輕鬆的來源,是讓人清新的藍。而在這幅畫中,佔背景近一半的藍色天空卻有股詭譎感;儘管主角是教堂,但對比的色調營造出不安定狀態,教堂籠罩著陰沈黑暗

梵谷所畫的奧維教堂,真的是他當下的心情寫照嗎?在他與他妹妹之間的信件中,提到了這個作品

…(這樣的畫法)使得(教堂)建築物整體看來呈現紫色,襯托著深層純淨的清澈鈷藍色天空,彩繪玻璃窗戶像是濃稠的青藍色斑塊組合,屋頂則是夾雜著橘色的紫羅蘭色,前景有些許的花草綠葉和受陽光映射下的粉紅沙土。……

在信裡,梵谷單純地描繪顏色,除此之外沒有提到他的心情。而在我看來,這幅畫的色彩跟曲線描繪,讓眼前的奧維教堂多了神秘且難以親近。與其說臨摹了一座教堂,不如說梵谷藉景抒發抑鬱的情緒,雖然他隻字未提。天氣作祟且加上畫作的魔力,我沒有進去教堂走看一圈,只在外面駐足好久。

對於一個熱愛逛各地教堂以瞭解當地歷史民情或文化的人來說,我停留在奧維教堂外的舉動,很不尋常。但它真的讓人有點毛,上帝好像不在這裡。

在空曠麥田裡 望見梵谷身影

從教堂旁的小街道斜坡往更高處的方向走,我們要去看梵谷的那片麥田,以及他的墓碑。關於梵谷並非自殺、而是他殺的說法跟證據,最近這幾年越來越多;我無意討論這需要抽絲剝繭與大量邏輯辯證的事,太耗神了。看不到的事物就留給其他人吧,我只想好好體會看得到的事物

我沒有拍下梵谷那光禿禿的麥田。這張照片只是要示意,一般麥穗成熟時將要收割的模樣。

斜坡走完後,那座麥田就在眼前。10月底早已不是麥子收割的季節,我只能想像金黃飽滿的麥被微風吹起漣漪的模樣。一般來說,人們習慣以梵谷在這座麥田創作的麥田群鴉,作為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幅畫。

麥田群鴉,1890年7月。

走過麥田,就像我台灣的家後方的稻田一樣,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當然,鋪滿著金黃麥穗跟綠油油水稻的景色都令人感到舒適,但並不會在你心中留在深刻的印記,除非當它成為獨一無二的特別。我望著空空的麥田,心裡想著,因為梵谷的緣故,在千萬座麥田之中,這座麥田註定是特別的:不論它是灰黑荒涼走向死亡的象徵,是梵谷最後停留在世的身影,又或者大群烏鴉持著自然法則覓食爭奪著生存,總之,人人都要在這裡停留一陣,包括我。因為在人生的最後階段,梵谷在那裡,透過他厚重的筆觸畫出他心中的麥田。

用盡一生的愛 守護梵谷的西奧 

麥田看完,隔壁便是墓園。

梵谷的墓碑位於墓園的左牆邊。一生支持梵谷的弟弟西奧也安葬在一旁。

梵谷的人生窮困潦倒,創作不受青睞,作品乏人問津,是個完全無法靠自己謀生的失敗畫家,在這個世界孤獨地來來去去。除了毫無成就的挫敗外,帶著豐富情緒又脆弱藝術性格的梵谷,精神疾病經常折磨著他,躁鬱不安的狀態,連帶讓周遭所愛的人受盡折磨。

一個如此難愛卻又需要愛的人,梵谷一家仍願意扶持著這位幾乎被精神狀態跟外在世界搞得支離破碎的藝術家,特別是梵谷的弟弟西奧。西奧一輩子相信哥哥的才華,知道終有一天將會有人賞識,在經濟跟生活上給予完全的資助,守護著哥哥直到死,甚至梵谷死後半年,他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好像他來到世上的使命已告一段落。

我站在他們倆人的墓碑前,深深感到這種愛太美好,深深覺得梵谷好幸福2。儘管人生渾沌黑暗,找不到一絲光明好讓孤單乖僻的梵谷不再需要掙扎,仍一直有個人願意同處在黑暗之中,無盡支持愛護著他。西奧絕對是梵谷一生感到幸福的所在。

我們以墓園作為拜訪小鎮的終點。在回去巴黎的路上,我心想著,人生都有苦難,梵谷的悲慘人生只是反映了真實世界:滿滿天賦跟不斷努力的人,都不見得能獲取這個世界的成功。但若沒有愛,才華洋溢的天才可能就此毀滅,我們將再也見不到梵谷所創造的美。

如果神允許有苦難,只是更要讓人明白愛。

  1. Zadkine:一位在20世紀上半葉非常重要的巴黎代表雕塑家,他的工作室在盧森堡公園附近,是一個採光良好且寬敞的空間,現在作為博物館,展示著Zadkine的雕塑作品。重點是這個博物館免費入場雖然雕塑不容易理解,但既然都免費了,當然不應該錯過。
  2. 幸福:最近成大某研究團隊發表了一篇paper於PLOS ONE,藉由核磁造影的方式,讓大腦產生的幸福可以被看見,是個滿有趣的研究。他們用影像證實了一件事:與他人的關係所擁有的幸福感,比個人的成就所產生的幸福感要來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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